嘉兴杉青闸:宋朝皇帝是哪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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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嘉兴县丞

在一个高度流动的社会中,回答“你是哪里人”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当代中国的“哪里人”不再是简单的籍贯问题,一个人的祖籍地、出生地、户籍地与居住地很可能是天南地北完全不同的地方。与明清社会相比,宋代也是高度流动的社会,其中迁徙官僚是非常突出的现象,欧阳修、王安石、周必大说起来都是江西人,细究起来却会很复杂。

在所有的宋朝人中,流动性最小的可能是皇帝。但要问宋朝的皇帝是哪里人,简单说是开封人也有很大的问题。姑不论天水一朝赵家人的郡望问题,《宋史》开篇太祖本纪记载赵匡胤“涿郡人也”。涿州是幽云十六州之一,就是说宋朝皇帝的老家根本不是宋朝境内,除了亡国的宋徽宗,也没有哪个皇帝有本事把老家夺回来。赵匡胤的出生地更加有名,“后唐天成二年,生于洛阳夹马营,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按出生地讲赵匡胤是洛阳人。而赵光义出生的浚仪是开封的属县,所以太宗这支北宋八帝加上南宋的高宗赵构算是比较靠谱的开封人。而赵匡胤一生南征北战,一度准备迁都洛阳,却被开封皇弟赵光义极力阻挠。

太宗之后传了六世,北宋灭亡,莫名收复了老家涿郡的宋徽宗丢了都城开封,与儿子宋钦宗以及整个皇室被掳到金国,最后死在五国城(今黑龙江省依兰县)。他漏网的皇九子赵构一路逃亡到浙江,最后定都杭州,重建偏安的南宋王朝。赵构又绝嗣,当时盛传因果报应之说,大家相信太祖“太祖在天莫肯顾歆”才让宋徽宗亡国,所以赵构又把皇位还给了太祖这支,让赵匡胤七世孙赵伯琮当了皇帝。赵构应该算迁到杭州的开封人,赵伯琮就是宋孝宗,后来改名赵眘,他算哪里人也比较复杂。

宋朝的宗室原来都住在开封,朝廷提供住房,还有经济与政治上的特殊待遇,但不能参加科举或担任实际的行政职务。但到了神宗、徽宗朝,宗室人口越来越多,开封住不下。于是朝廷一方面开始允许他们科举出仕,另一方面安排他们到开封以外居住。徽宗朝在蔡京的主持下,太祖赵匡胤后裔被安排到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居住,赵廷美的后裔被安排到西京洛阳居住。赵伯琮的父亲赵子偁生年不详,但赵伯琮出生于建炎元年(1127),正常情况下赵子偁出生于徽宗朝,所以他的居住地很可能迁到了应天府。同时赵子偁又通过三舍法的考试(类似于太学举行的科举考试)获得了当官的资格,后来出任嘉兴县丞。《宋史·赵子偁传》记载:

宣和元年,舍试合格,调嘉兴丞。是年,子伯琮生,后被选入宫,是为孝宗。

这里“舍试合格”的宣和元年是1119年,“子伯琮生”的“是年”是建炎元年即1127年,前后隔了八年。“调嘉兴丞”应该是从“是年”,即建炎元年赵子偁才到嘉兴县当官。他“舍试合格”之后恰好宋金战争那段时间的行踪不太清楚,或许是在北方活动,赵构即皇帝位之后他才来到南方当官。此后赵子偁定居秀州(今浙江嘉兴),他的儿子赵伯琮就出生在这里。

嘉兴杉青闸遗址

二、兴圣之寺

在今嘉兴市南湖区新嘉街道北京路社区内,可以找到一处“杉青闸遗址”。位于嘉兴城北运河段的杉青闸,原是嘉兴古运河上控制水流的重要的水利设施及管理机构,号称运河入浙第一闸。《宋史·河渠志》记载,神宗熙宁元年(1063)十月有诏曰:

杭之长安、秀之杉青、常之望亭三堰,监护使臣并以“管干河塘”系衔,常同所属令佐,巡视修固,以时启闭。

《读史方舆纪要》又称“府东北五里。旧有杉青闸官舍。宋熙宁元年提举河渠胡淮请修秀州杉青堰”,因为朝廷派员专职管理,杉青闸建有官舍。

今天的“杉青闸遗址”处立有一块高大的纪念碑,上有文字称“赵眘即宋孝宗,生于嘉兴杉青闸官舍”。这个说法出自《宋史》,宋孝宗“以建炎元年十月戊寅生帝于秀州青杉闸之官舍,红光满室,如日正中”,其他地方志如《崇祯嘉兴县志》《康熙嘉兴府志》也有类似记载,似乎毫无疑义。王明清《挥麈录》对孝宗的出生有更具体的描绘:

秀州外医张浩自云:“少隶军籍,尝为杉青闸官虞候。一日晚出郊,过嘉兴县,忽睹丞厅赤光照天,疑为回禄,亟入视之,云赵县丞之室适免身得雄,是诞育孝宗也。”

杉青闸的管理人员张浩路过嘉兴县丞官舍,刚好看到宋孝宗出生时“赤光照天”的情形,似乎是杉青闸官舍与县丞官舍毗邻的意思。

不过元人修纂的《至元嘉禾志》卷十另有一条记载:

兴圣禅院:在郡治东北二百步。考证:旧嘉兴县丞厅。

据此,嘉兴县丞厅的位置在后来兴圣禅院的地方,虽然与杉青闸一样都在郡治东北方向,但县丞厅出郡治仅二百步,杉青闸则在五里地外。所以当时的情形,张浩从郡治往五里地外的杉青闸时路过二百步远的县丞厅“忽睹丞厅赤光照天”才比较合理。

《至元嘉禾志》还保留了淳祐十一年(1251)五月程公许所撰《兴圣寺记》,其中明言兴圣禅院就是因为孝宗出生而兴建:

孝宗夙自秀邸,毓质少海,以承尧禅,祗若慈训,诞保此丕丕基,积一执中之传,有光往牒。维今嘉禾兴圣禅院,则上圣载育之地也。

当时的宋理宗还为此题字:

是役也,大宗正、嗣秀王臣师弥实主其议,拜疏阙下,上为援笔大字书“流虹圣地兴圣之寺”。

所以兴圣禅院所在的嘉兴县丞旧址是宋孝宗的出生地无疑,至于杉青闸官舍的说法,可能只是对《挥麈录》张浩“尝为杉青闸官虞候”而路经嘉兴县丞厅的误解。宁宗庆元元年(1195),秀州作为孝宗的出生地而升为嘉兴府,“以是邦为孝宗毓圣之地,升嘉兴府”(《至元嘉禾志》卷一)。明嘉靖年间,兴圣禅院改为县学,即今中山东路的嘉兴市秀洲区委党校,距嘉兴子城遗址公园仅数百米,完全符合“在郡治东北二百步”的描述。

赵伯琮自幼时被领养在宫中,其父赵子偁后来也被授予不同的官职,并于绍兴十三年(1143)卒于秀州。如此说来,赵子偁应该算出生于应天府的嘉兴人。宋孝宗后来到杭州当皇帝,理解为嘉兴出了个皇帝也不算离谱,但自幼在杭州皇宫里生活,也可以算是地道的杭州人。反正南宋高宗以后的皇帝即使查三代也很难说是开封人,说全是浙江人倒不算过分。

嘉兴子城

三、乌程菁山

绍兴十三年(1143)九月,赵子偁殁于秀州。这时十六岁的宋孝宗还叫赵瑗,虽然一直养在宫中,连个皇子的名分都没有,当上皇帝更是再过二十年的事情。因为高宗还没有正式认赵瑗为皇子,赵瑗理论上还是赵子偁的儿子。赵瑗在宫中还有一位皇位的竞争者叫赵璩,赵璩得到宰相秦桧的支持。秦桧为了排挤赵瑗,就提出赵子偁去世了,赵瑗作为儿子理应服丧三年。所以赵子偁去世的时候,赵瑗能不能当上皇帝还是一个未知数。

赵子偁的丧葬事宜当然由他的长子赵伯圭处理。可能因为嘉兴地势过于平整,赵伯圭跑到湖州为父亲寻找墓地,楼钥后来为赵伯圭撰写的《皇伯祖太师崇宪靖王行状》称:

及为安僖卜宅兆,衔哀走数百里,惟乌程之菁山最佳,卜之而食。

这里的“安僖”是宋孝宗当上太子时朝廷赐给赵子偁的谥号,还同时封赵子偁为秀王,所以赵子偁称“秀安僖王”。而赵伯圭去世后追封为崇王,谥宪靖,故称“崇宪靖王”。当时赵伯圭想获得菁山这处墓地并不容易,楼钥接着讲了一个神话故事:

然念力不能致,裴回其处。一叟忽前,曰:“官岂姓赵而欲求葬地乎?”王矍然曰:“汝何以知之?”叟曰:“尝梦神告我矣。”指所卜之地以售,今寝园是也。

赵伯圭的意思,他当年为父亲卜葬曾获得过神明的指点。对于这个情节,潘晟在《北宋皇位继承的地理术数“观察”与“预言”》一文中还有进一步的发挥。他说“这是一个通过选择葬地而飞黄腾达的神奇故事,暗示了孝宗之入继大统乃天命所在”,“此时其家人通过为生父择葬的机会,寻求术数上的帮助以得神灵之保佑是可能的……直接将孝宗父亲葬地的庇荫作为其继们的重要神圣因素之一”。其实即使真的有这样的含义,楼钥在赵伯圭行状中的表述也是极其隐秘。只是这时赵瑗的地位极不稳固,为父亲卜葬的同时,赵伯圭也确实有理由为胞弟在宫中的前途命运而深感焦虑,毕竟这与赵伯圭自己也是休戚相关。

后来胞弟果然当上了皇帝,赵伯圭也在各地做官。到孝宗把皇位禅让给儿子光宗,朝廷又在湖州墓地为赵子偁立庙,并在杭州立祠,“绍熙元年,始即湖州秀园立庙,奉神主,建祠临安府,以藏神貌”。光宗还赐给赵伯圭杭州的安僖祠边一座宅第,“赐甲第于安僖祠侧”,不久又“赐第还湖州”,赵伯圭最终在湖州去世。

赵子偁立庙之后,他的墓地即称“秀安僖王园庙”或“秀园”。《嘉泰吴兴志》卷四记载,“菁山,在县与葛仙山相连,旧传葛洪种黄菁在此,至今山多黄菁。秀安僖王墓园在焉”。《宋会要辑稿》记载,“秀安僖王园庙系在湖州管下菁山,去城不远”。普明寺是赵子偁的坟寺,元人黄溍《菁山普明寺记》描述:

普明禅寺在湖之乌程。由郡城之南,溯大溪舟行四十五里,舍舟登陆又二里许,是为菁山。去人境殊不远,而泉清木深,峰峦峭拔,岩壑郁纡,最为胜处。

不过这里描述的湖州菁山的秀园究竟在哪里,至今尚无确论。

当代考古工作者曾推测位于湖州市吴兴区埭溪镇莫家栅村的风车口墓地的主人就是赵子偁,理由是与秀园地望相近、茔园规模庞大、墓室营造考究等等。但随着对风车口墓地的进一步发掘,考虑到风车口地望在宋代并不一定属于“菁山”的范围,出土随葬品碎片年代晚于赵子偁葬年甚至营建园庙的时间,再加上风车口地处荒僻,附近并无古村落,有学者认为赵子偁墓“秀园”可能另有所在。

清人厉鹗《沈氏探梅集序》又记载:

菁山在乌程南,旧传葛稚川种黄菁于此,故以菁名。上濠村在山下,其地有宋秀安僖王墓。

上濠村就是今天道场乡的上壕里,考古工作者又根据这段记述在上壕里实地考察,发现其地也有古墓,散落地表的条砖及建筑构件大致可定为南宋,赵子偁的“秀园”或许在今道场乡上壕里一带。

2016年底,浙江省对绍兴市柯桥区平水镇兰若寺水岩北岩、皇坟山南麓的南墓地进行发掘,并推测墓主是宋理宗的父亲赵希垆。赵希垆是宋太祖的九世孙,赵德昭的后裔,宋宁宗嘉泰年间担任绍兴府山阴县尉,娶当地全姓女子而定居山阴。宋理宗被史弥远发现时赵希垆已经去世,他与弟弟随母在山阴舅舅家过活。所以南宋皇帝除了从开封逃来的宋高宗,其余其实是嘉兴人与绍兴人轮流到杭州当皇帝,这为南宋平添了一层浙江王朝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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